一九九一年第二期

云南民族学院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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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 族 “祭龙” 、 “祭竟” 之辨析

一一兼述对树木、森林的崇拜及其衍变

有关涉及傣族原始宗教的一些著述，常 见有祭龙树、祭龙，或祭垄、祭竜、祭陇等 称谓。其内涵究竟指什么？

有的著述中称：龙能兴云降雨，故祭龙 以祈丰年。傣族有没有“祭龙”之俗呢？是 值得辨析的。

云南内地的一些康族村寨，由于受汉族 或其他民族文化影响所致，的确有祭龙 ( 树）之俗的。比如，元江县甘庄坝的坝老 ( 曼老）寨，历史上每年的二月就要在牛日 祭龙，龙树在寨外田间。祭时要杀猪作牺 牲，由召曼作祭司燃香祭拜，祈祷风调雨 顺，五谷丰登。至今为老辈人乐于追忆的 是：当年祭龙时，要八、九岁的男娃，人人 手捧一个瓢，内盛猪肉烂饭，要绕着龙树跑 三圈，祭司召曼要给娃娃不断泼清水，赶着 娃儿在田埂上快跑。龙树边的田埂是头一天 故意用稀泥糊好的，踩上去滑溜溜的，跑快 了要跌，跑慢了水泼透身湿。这真让跑的娃 儿和参与祭祀的人们乐得畅笑开怀。娃儿们 跑完三圈，一齐蹲在龙树下用手抓瓢里的猪 肉烂饭吃。吃罢，召曼高声用汉话喊道： “龙上天罗！龙上天罗丨”边喊边撒米花， 人们都用帽子、衣兜抢接那纷纷扬扬下落的 米花。在甘‘庄坝这种祭龙习俗，仅限于坝老 附近几个与彝族相近的寨子，历史上这几个 寨不仅受彝族 ih 司统治，还要参加# 族土司

朱德普

承头的“祭龙塘”，可见受彝族文化影响是 不言而喻的。

那么，在很多傣族地区常见有龙的形象 出现在生活中甚至祭祀场合，又当作何解 呢？是的，每逢泼水节即傣历新年之际，在 德宏以及耿马、保山等地有佛寺处，皆以竹 木制作通身彩饰的龙，龙身为槽可注水，龙头 喷水为佛沐浴全身。西双版纳过傣历新年， 澜沧江上的赛龙舟，皆以彩绘的龙首龙尾作 装饰。倦族佛寺中还有以龙作壁画，或以龙 旗龙伞为仪仗。傣族男子则有以龙文身者。 这些习俗，或为古越人的文化遗留，或为佛 教文化影响所致，都并非是奉龙为神的祭祀 礼仪。某些地区有祭水沟、祭江河的水神之 俗，这水神并非龙王。在勐腊、勐捧祭南腊河 称为“祭鱼魂”。有的地区是祭拟人化的水神， 如勐景洪用猪、鸡、蜡条、饭、槟榔和酒祭 水沟神，祭后要从沟头放水检查各寨修沟质 '量，由“板闷” （管水执事）用芭蕉杆或竹 片编一筏，上插黄布为神幡，意为水神乘筏 巡视。在元江桥头村的曼费和那朵寨，每年 正月初二都要在召曼主持下，沿寨头水沟去 到沟神所居的一株芒果树下献猪鸭祭祀，每 户参加一人，限于男性，祭后大家动手疏通 沟道，以祈丰收。曼费寨老辈人说：“以前 认为不祭水沟神沟坝得不到保护，沟坝会倒 ，呢！ ”这些都是祭管水的拟人化的水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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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龙无关。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在傣族以地域为界 的保护祌，即寨神、勐神的神廊中，奉龙为 神定期行祭祀之礼者，在个别地区也是有 的。如景洪县的勐养传说古代首领叭奄养与 龙女结为夫妻，后来龙女以神力帮助丈夫解 危；人们不忘龙女恩德，尊奉她为勐神之 一 。 求其庇护地方，每年按期以120枚鸡蛋、 120小块盐巴和谷米等倒入河中祭献。此俗 仅限于勐养一地。这样看来作为全民族的尊 龙为神在傣族来说是不存在的。那么，祭 龙、祭垄、祭陇、祭竜等祀奉对象，所指究 竟是什么？

其实，这些音近而字异的称谓，我以为 都是汉语和傣语相联的复合词，“祭”是汉 语无疑，龙、垄、陇、竜等皆出于1泰语称森 林为“ Ion 8”的音译。如果释为上天兴云布 雨、入水为王的龙，则舍弃本意而附会讹 传。所谓祭龙、祭窀，皆和森林、树木相 关，源于万物有灵的自然崇拜，它随着傣族 古代社会的发展而有衍变，和后世出现的祖 先崇拜又交汇一体共存。本文即对此试作探 讨。

一傣族崇拜树木、森林及其衍变

远古时代，傣族先民的生息繁衍与森林 密切相关。在讲述傣族祖先变迁史的傣文古 籍《沙都加罗》里写道：“哪片森林有动 物，人群就朝那片森林走，背儿带女，扶老 携幼，争先恐后……哪里有大树就在哪里 歇。”①我们还听到“勐海有这样的传说： 古时，洪水泛滥，各地人民纷纷逃难；在勐 海黑龙潭附近（今第七行政村），来了七家 優尼（哈尼）族，五家傣族。当时该地还没 有人烟，野兽很多，为了抵御野兽的侵害， 迁来的这几户人家不得不共同居住在一棵大 树上，共同狩猫，共同分吃野味... 日子久 了，人口增多，树上住不下，就分别住到附 近的山洞里，居住的地方随之渐渐分散了；

但是他们总喜欢来到这棵大树下欢宴相聚， 把它叫做‘山神树^。每年欢聚的时候，杀 猪宰牛祭祀……。”® 在《傣族古歌谣》的一 些篇章中，又让我们看到远古时傣族先民在 茫茫森林里生活的生动最象：“大森林里野 果多/ 有甜的有酸的/ 有红的有绿的/ 冇大 的有小的/ 叫一声人们快上树/ 只见大人和 小孩/ 只见老人和妇女/ 你争我赶拥上来/ 爬直树/ 爬弯树/ 摘的摘/ 吃的吃/ 摇的 摇/ 捡的捡/ 抢的抢/ 哭的哭/ 笑的笑/ 像 雀鸟嬉闹/ 像蜜蜂采花/ 像猴子打架/ 叽 叽，哇哇。” “森林里/ 野兽多/ 有鹿子/ 有马鹿/ 有老虎……唔唔唔，哇哇哇/ 唬唬 唬，沙沙沙/ 花鹿跑出来/ 麂子跑出来/ 虎 豹冲出来/ 人们齐吼叫/ 举棒打过去/ 打死 虎，打死鹿/ 活捉小麂子……。”③

这些传说和歌谣的诉说，引起人无限遐

想。

森林，人们之生息仰仗其赐予，足抚育 傣族童年的摇篮。傣族视万物有灵，‘应当说 就产生在这个“摇篮”时期。因此傣族崇拜 森林，视每~■株树都有灵魂存在，膜拜于其 前就不足为奇了。

西双版纳一带傣族同胞建屋进山伐木， 按传统古规要在祭献树魂之后，才能举刀砍 伐。其礼仪大致为：择吉日入山伐木，由家 长率领来相助的乡亲，带上蜡条二对、槟 榔一串、酒一杯、饭一团。选那长得笔直， 枝叶繁茂的大树作新房神柱。将祭品献于树 前，遂由家长向树魂祝告，大意为：某勐某 寨某人，已向寨神、家神禀报要建新房，以 求安居谋生。今日上山求得树中之冠为新房 神柱，特备祭品献上，求树魂（神）见怜于 我，伴我终生。家长祝告之后洒酒于地，再 举刀斧砍下。当新房神柱抬下山时，富有人 家要在柱头披红插花，入寨时主妇和乡亲要 洒米花相迎，立柱时又要献媚取悦于树，举 行清水洗柱之礼等等，无一不是为了献媚取 悦于树魂（神）。迮红河上游一带的傣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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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树之前+祭献者，砍树之后也要在树桩上 置一个石头，口说：“这是银子，我献给您 ( 树神）。”戌者说：“拿这银子，我向您 买这棵树了”。这“您7 意指拟人化的树神 还是山祌，难以界说，可视为是对树木崇拜 的一种衍变 D

探本穷源，傣族如此9 拜树木 ， 视每裸 树生命皆有灵魂，所以对木民族或者其它民 族祖先曾经生息的森林之地，视之为神所 在，敬畏之，崇拜之，这就很易理解了。勐 腊至勐仑的途中，有座山林名为“窀领” ( 讹为“龙柞” h 传说是上苦补过人先民 生息之地；勐腊坝子著名铜塔所在寨曼蚌南 而，也有座山林，其祌称为“召广竜”，传 说是土著克木先民首领；孟连有座大山称 “竜版邦”，传说是傣族先民在定居坝子之 先，曾经生息于此，“竜版邦” 即 “ （曾 f f ) 一千个窝剧的森林”之意（如今多你 “广版邦”即“（曾有）一千个窝棚的大 山”，因为山禿了。对这些神林应当说其崇 拜的是森林的自然属性，因为人们意在纪念 森林里曾经有傣族或其他民族先民生息过， 有的纵有祌名也难以确定族属。这类神林儿 乎都有神奇的传说。比如上述勐腊召广竜神 林，池广数百亩，传闻神林里不仅有十分好 看的花鹿子，还有金库银库，有宝塔；在神 林里边要吃什么就有什么，如此这般，玄乎 异常。

上述对树木和森林的崇拜及其传说，与 共说它是以现实附会历史来炫耀森林的富 冇，毋宁说是饱含着傣族先民对森林的怀恋 之愤。人们认为森# 里“要吃什么就有什 么”，就正是古人对森林最明了最深刻的认 识反映！不错，随着社会的发展，对森林崇 拜早已附会了不少现实的内容，如对森林冠 以拟人化“召棠某”祌片，称森林里有金库 银库、宝塔等，这种附会是4 以理解的，并 不因此而减弱对森林的自然属性崇拜之情， 所以，在傣族历史上祖先尕拜在祭坛上取得

厂洛断地位 U ， 先人对树木1丨1森林的崇拜+ 仅被保留下來，而且出于怀念卉抹故上之 诘，迸一步衍变为神坛上有神林，逛地上则 有试林 。

慘族地区，朵食家忡，寨有寨神，泐有 勐神，即俗话说的“家长死当家神，尜主死当 寨神，召勐死当勐沖”。对家沖、寨祌、勐神， 应视为是傣族让会在父权制确立之后而兴起 祖先崇拜。除家神神位外，尜神、勐祌多 立有如傣族住房“干栏”式的神宫，（一般不 过高二米，宽、阔一米余。）无论获神、勐 冲的祌宫成神位所在地，皆无一例外是大 j V 常绿树林，这片树林则称为，译杏 “竜色”，意即“神林”。类似怙况，从怒 江以西而下，凡澜沧江、元江（红河）流 域，在这广袤千里有傣胞生活的大小聚居区 的地域内，均可谓基本相同，概莫能钋。在 西双版纳、德宏、孟连、耿马、景谷等地 Y / 的寨子不立神宫，其神位即依附于神林里的 一洙大树上，蜡条（烛）、饭团、槟榔等祭 品，就置于树的枝丫或树洞。设若问之，答： “老祖先就是在树上生活的。”笔者所见尜 神、勐神之神位所在的神林，要数勐腊叟庄 保存的最完好，这片神林广约十余亩，紧邻 寨子东南，以栎树为主，间有竹子、榕树， 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传说该寨寨神是位大 力士，名埃响竜，他从勐老赶一群牛至勐 腊，来到曼庄建寨，一大群牛就拴在如今遗 留这片神林里。埃响窀的神位设在神林南端 的一株老榕树上，藉鼓隆而起的根部为祌 台，傣历十二月每户出一只红公鸡合祭。

再说“鬼林”。傣族每个村寨都有的公 共墓地，傣语称“巴 M ”，也通常把墓地称 为“ l o f p h i i ”，译音“窀披 '” ，意为 “鬼林”，以示和神林相区别。这可能是因 为墓地上都冇树木丛生，和神林一样严禁砍 伐3 ( - 些受汉族葬俗影响的地区不6 : 此 例。）西双版纳傣族的墓地是墓而不坟。需 耍说明的是在某些傣族地区正如“祭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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