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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话剧《窝头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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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头会馆

刘恒

人物表

苑国钟——50岁 。 房主 。 绰号苑大头 。 贫嘴却厚道 。 古月宗——73岁 。 前房主 。 清末“举人” 。 迂腐而风趣 。 肖启山——56岁 。 保长 。 人称肖老板 。 圆滑且凶悍 。 周玉浦——45岁 。 中医 。 营推拿正骨 。 怕老婆而又怕事 。 田翠兰——42岁 。 厨子妻 。 曾为暗门子 。 刀子嘴豆腐心 。 金穆蓉——40岁 。 中医妻 。 旗人 。 对己对人有无限不满 。 牛大粪——40岁 。 掏粪夫 。 兼具底层人的义气与油滑 。 关福斗——25岁 。 木匠 。 厨子的养老女婿 。 憨厚而正派 。 苑江淼——22岁 。 苑家儿子 。 左翼大学生 。 坚定而忧郁 。 周子萍——22岁 。 周家女儿 。 左翼大学生 。 单纯而浪漫 。 肖鹏达——22岁 。 肖家儿子 。 释放的犯人 。 偏执而堕落 。 王秀芸——23岁 。 王家女儿 。 木匠妻子 。 守本分的孕妇 。

第一幕

(一九四八年夏 处暑 白昼)

【南城死胡同里的一座小院儿,坐北朝南,品相破败,却残存着一丝生机 。 东北角一棵 石榴,西南角一棵海棠,两棵树让一条晾衣绳勒着,像在院子当间横起了一根绊马索 。

【正房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砖楼,两层摞在一起也没高过东侧邻院的大北屋 。 楼底一层三 间,东边两间住着苑国钟 。 他是房主,喜欢酿私酒腌萝卜,还喜欢侍弄茉莉花儿 。 窗台上 下廊子内外摆满了花盆和坛坛罐罐,台阶下边儿则是一口胖得离谱儿的大水缸 。 缸口搭了 青石板,比八仙桌还高一块,几个倒扣的菜坛子围着它,做了现成的小板凳儿 。 楼底西边 隔出一间,租给了木匠关福斗,小两口儿快抱孩子了 。 楼上的格局比较古怪,总共两间 房,居然在正中打了隔断 。 西边那间大一些,带着半个平台和下楼的暗梯子,住户是清末 的举人古月宗 。 平台上高低错落,摆满了他的蛐蛐罐儿,虫子们时不时就嚷嚷起来,是欢 唱也是哀鸣 。 隔断东边那间看上去很憋屈,廊道上安了栅栏门,门外连着带扶手的楼梯 。 木头台阶在中途拐了个弯儿,斜着伸到院子里,几乎把房主的窗户给挡严实了 。 房主乐 意,因为住在脑瓜顶上的不是外人,是他的宝贝儿子苑江淼 。 他是铁道学院的大学生,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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痨病害得休了学,闷在屋里读书静养,除了偶尔吹吹口琴,咳嗽咳嗽,听不出他有别的动 静 。

正房的左右耳房都在暗处,一边是茅厕,挡着一人多高的竹篱笆;一边是月亮门儿,通 向后夹道 。

【东厢房是三小间,干净得要命 。 租户是中医周玉浦,他不大开方子,擅长正骨推拿和 针灸,主业却是做膏药和倒卖药材 。 媳妇金穆蓉是旗人,又信了天主教,规矩多得不得 了 。 女儿周子萍念师范,平时不着家,但是有一间屋子笃定是她的,从绣了紫百合的窗帘 儿能看出来 。

【西厢房也是三小间,紧南边儿这间却敞着,透过苇子帘儿能看见煤堆 、 案板 、 灶台和 各种家伙什儿 。 租户是王立本,他从小就在这个院子里给人做饭,混到一把年纪了还是做 饭 。 媳妇田翠兰以前是卖大炕的寡妇,从良之后改卖炒肝和窝头了 。 她把闺女王秀芸嫁给 了关福斗,让这小木匠倒插门儿,踏踏实实地给老王家当起了养老女婿 。

【院子靠胡同这边没有墙,也没有大门和门框,舞台顶部垂下一坨挂着彩匾的门楼子, “窝头会馆”四个字斑驳可辨 。 字体 、 字体 、 落款 、 印章非乾隆莫属,却怎么看怎么像蒙事, 是专门吊在那儿唬人的 。

院子的地面在舞台上高起来,不多不少地往后退,留给小胡同和大门台阶一些位置 。 舞 台一侧,死胡同的尽头,挡着一棵粗大的黑枣树,结满了果实 。 与这棵茂盛的雌树相呼 应,舞台深处的后夹道里站着一棵死去的雄树,枯朽的枝干伸到砖楼的屋脊上,奇形怪状 像生了锈的铁器 。

【大幕在此强彼弱的口琴声和拉锯声中展开,枯树枝子不时坠落,发出嘎巴嘎巴的断裂 声 。 那是一首外国的口琴曲,旋律和节奏十分优美,与我们看到的情景却极不相称 。 灶台 上的笼屉热气蒸腾,王立本扎着脏围裙匆匆忙忙地捏窝头码窝头 。 田翠兰蹲在大盆旁边 儿,兴致勃勃地拾掇一些白色的条状物,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弄明白她洗的是猪肠子 。 周 玉浦窝在躺椅上翻报纸,却没耽干活儿,两只脚来来回回地地蹬着铁辊子,在一个研器里 碾药面儿 。 二楼的平台上,古月宗旁若无人地捣腾蛐蛐罐儿,颤巍巍的身子时隐时现 。 不 知道是什么人在伐那些枯树权子,眼看着树冠就 禿 下去了 。 田翠兰直起腰来看着楼上那间 围着栅栏挂着窗帘的黑屋子 。

田翠兰 嘿!小淼子!紧着咳嗽就别吹了,本来就是癆病棵子,你就不怕吹吐了血吗?大 妈我听着可上不来气了啊……我都快吐血了!

【口琴声戛然而止,传来蛐蛐儿小心翼翼的呜叫 。

田翠兰 我说大兄弟,你哧哧哧笑什么呢?吃膏药啦? 周玉浦 我吃黑枣儿了!您瞧这字儿印得……一粒儿一粒儿像不像黑枣儿?我瞅着它们就 想乐。

田翠兰 那甜枣儿都告诉你什么了? 周玉浦 国军……咱们英勇的国军在东北又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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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翠兰 新鲜!他们什么时候输过?明是脑浆子都给打出来了,顺着腮帮子直滴答,自要 一上报纸,嘿!敢情是搂着脸巴子庆祝胜利,人家扎堆儿舔脑儿呢!

  • 【周玉浦笑得嘎嘎的 。 金穆蓉挎着满满一笸箩膏药走出东厢房,在躺椅上轻轻踢了一

脚 。

金穆蓉 玉浦,过来搭把手。 周玉浦 哎!

  • 【周玉浦士兵似的跳了起来,帮着老婆把膏药夹在晾衣绳上 。 田翠兰拎起一嘟噜肥肠

  • 儿,从绳子的另一头开始晾,把两块膏药晃地上了 。

  • 田翠兰 呦!对不住了您!

  • 金穆蓉 翠兰姐姐,我真就看不明白,您这着的是哪门子急啊?

  • 田翠兰 我没着急您也甭着急……穆蓉妹子,这就给您捡起来了。

  • 金穆蓉 您那肠子掉地上倒不碍的,我们这膏药怎么办呐?

  • 田翠兰 瞧您说的,猪肠子掉地上不碍的,我那肠子我得让它掉自个儿肚子里不是?

  • 金穆蓉 您甭客气。您就告诉我……这膏药沾上土坷垃怎么使啊?给谁使啊?

  • 田翠兰 那不是贴腰的吗?谁腰疼给谁使啊!

  • 金穆蓉 我们拿出来使,再硌着人家,人家不给钱也就罢了,真要算计我们,讹我们一 道,我们找谁讲理去?

  • 田翠兰 找我呀!您让讹您那孙子找我,您让他讹我来。谁怕谁呀? (话中有话) 想变着 法儿讹我,他姥姥!

  • 金穆蓉 没您这么捡便宜话儿的……谁讹谁了?

  • 田翠兰 爱谁谁!谁敢讹我我抽谁!您让他讹我试试?您把那膏药递给我,我他妈糊他腚 眼子!我糊死臭丫挺的!

  • 周玉浦 穆蓉,咱少说两句……听我的!姐……您也少说两句!

  • 金穆蓉 闭嘴!往后不许你叫这人姐!

  • 田翠兰 别介!叫我妈,我还不乐意呢!

  • 周玉浦 不说了……咱都不说了……都别说哩……

  • 【拉锯声悄然停顿 。 王立本一边捏窝头,一边假装找东西,在老婆跟前乱晃悠 。 谁都没

  • 搭理他 、 就像世上根本没这个人 。 苑国钟慢吞吞地走来,用木头背架驮着几盆茉莉花,俩 胳膊各挎了一个竹篮子,里面有中药包和熏蚊子的艾蒿辫儿,还有灌满私酒的旧玻璃瓶子 和盛咸菜的柳条壳儿 。 他在台阶上退了半步,耸着鼻子端详那棵黑枣树 。

  • 苑国钟 ( 嘟囔 )哪个歪嘴子夜壶干的?又在树后头撒了一泡……哪天逮着兔崽子,我要 不骗了他我就不姓苑! (跨进院子,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你们叽叽喳喳嚷嚷什么 呢?知道胡同口的街坊怎么跟我嚼舌头来着? (模拟) 不得了啦!你们院儿那俩 母鸡又踩蛋儿啦! (周玉浦哧哧笑,被媳妇点了一脚) 瞧见没有?这吐沫星子多 寒碜呐,可谁让你们自己个儿不嫌寒碜呢?翠兰妹子,您给扶一把…… (蹲身卸 下背架) 你们都听大哥一句,掐架的累活儿给公的留着,母的好好趴窝里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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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您不喜欢下蛋喜欢下煤球儿都没关系,甭管黑的白的,瞅不冷子给挤一个囫 囵个儿的出来您就是神仙了……玉浦兄弟,您说是不是?

  • 周玉浦 那是……那是!

  • 金穆蓉 (瞪着田翠兰画十字,低声) 哈路利亚!

  • 田翠兰 (高声以对) 阿弥陀佛!

  • 苑国钟 (戏谑) 关帝爷圣明!二位先别走,我有正经事儿跟你们说……立本儿,接 着…… (把艾蒿辫儿和中药包递给王立本) 别耽搁!赶紧把艾蒿辫儿点着了挂茅 房去,熏不死那蚊子也得把它熏傻喽,让它分不清哪是砖头哪是屁股,我看它叮 谁去……那草药茬子不着急,泡一过儿再煎,得拿文火好好煨它…… (转过身 来) 翠兰妹子,穆蓉妹子,知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

  • 田翠兰 就冲您这一笑,没憋好屁。还不赶紧放出来,没看见手里都端着活儿呢吗?

  • 苑国钟 (高声) 今儿是好节气,处暑!是我苑国钟要饭的日子口儿了…… (见众人回避 便收敛了笑容) 我不是要租钱,我要的是饭钱!你们两家儿东厢西厢住着我的瓦 片儿,不能不赏我一口饭吃。过来瞧瞧,啊?多好的茉莉花儿,有人看没人要, 花骨朵儿倒给掐没了!三瓶子酒……一滴答也没卖出去,咸菜倒是出去了,俩熟 人儿一人挠了一大把,没给钱给俩字儿……尝尝!

  • 田翠兰 给你俩字儿是便宜的!不是熟人儿,人家非要赏你俩大嘴巴蹬你两脚,你不是也 得接着吗?

  • 苑国钟 (运气) 没错儿,我该着!我……

  • 【二楼传来 窸窸窣窣 的声音,苑国钟和众人扭头往上看 。 苑江淼从屋子里走出来,端着

  • 一个竹篦子暖壶 。 他脸色苍白,头发略显蓬乱,神色却十分宁静 。 他打开前廊栅栏门的锁 头,出门之后又反身锁好,顺着楼梯往下走 。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轻轻咳嗽着,眼睛 始终盯着脚底下 。 苑国钟小心翼翼地迎过去 。

  • 苑国钟 你好好歇着呀……快递给我,我给你灌暖壶去。

  • 苑江淼 爸,我自己来。

  • 苑国钟 小淼子,咱们……咱们后半晌儿去不成澡堂子了。

  • 苑江淼 (缓步) 为什么?

  • 苑国钟 新来的这掌柜不地道,他怕主顾嫌弃病人,死活不卖给咱们澡牌子…… 苑江淼 噢…… (平静地走向灶棚子) 人家没什么错儿。

  • 苑国钟 (轻轻叹息) 你们都瞧见了吧?

  • 田翠兰 瞧见什么了?

  • 苑国钟 您说……我这儿子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 田翠兰 他没傻您傻了。

  • 苑国钟 我怎么就傻了我?

  • 田翠兰 满世界就没您这么惯儿子的!他再有病您也是他爸爸,就算他得了神仙的病他也 不是神仙,他是您儿子!您犯不着一天到晚供着他……

  • 苑国钟 我不是他爸爸,他是我爸爸……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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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田翠兰 您还别不爱听!让他休了学是让他养病的,没白日儿没黑界地看书看书,就知道 看书……您瞪着俩大眼珠子也不知道管管?这是养病呐?这不儿上赶着找死呢 么!

  • 苑国钟 我儿子喜欢看书,看了书他高兴……我得变着法儿让他高兴。

  • 田翠兰 您也跟着高兴了是不是?您吃浆子吃多了吧?

  • 苑国钟 您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是心疼他,大半夜听他咳嗽,我心口都裂成两瓣儿了! 我不想招我儿子不高兴……

  • 田翠兰 搁着我,他要不听劝就把书给他扯喽,把口琴给他撅喽,把……(看见苑江淼走 出棚子,连忙改口)小淼子,这几屉窝头都是新茬儿棒子面儿,蒸得了你趁热儿 尝尝。

  • 苑江淼 (轻声) 谢谢大妈。

苑国钟 儿子……晚上我给你烧一锅热水,咱自个儿蹲水缸里涮涮…… 苑江淼 不用了。

  • 田翠兰 (悄声) 他懒得说话,还偏去烦他,您这不是找着挨臊呢么?

  • 苑国钟 (目送儿子进屋,垂头丧气) 他不是念书念傻了……他是嫌我跟你们催租子呢! 每回一要房钱他就不爱搭理我……您说,我又没跟他要,他老这么臊着我干吗?

  • 田翠兰 那您就甭要租子了,您还是要儿子吧。

  • 苑国钟 (不悦) 你们存心要饿死我是不是?话说回来,饿死我没关系,你们不能饿着我 儿子……这不!你们都瞧见了,刚给他抓了药,可什么药能治得住癆棵子这号病 呀?死马当活马医呗,人家跟我要多少钱我也得乖儿乖儿递过去,跟我要脑袋我 不是也得给么?你们把我扒光了瞧瞧,身上要是还剩着一个大子儿,我这就躺 下,我请二位扒我的皮!我……

  • 周玉浦 苑大哥!我们刚囤了几口袋药材,挺老大的花销……

  • 苑国钟 我跟你说不着,你们家银子不归你管…… (笑眯眯地对着金穆蓉) 大妹子,您听 好了, (掰手指头) 大暑一笔,芒种一笔,加上处暑这一笔……咱把这三缕儿头 发拧成一条大辫子!欠我这一季房钱……您就一股脑儿给清了吧?啊?您省心我 省心,连老天爷都跟着省心了…… (手指朝天) 咱让人家操了多大的心情……对 不住了您呐,老天爷!

  • 金穆蓉 国钟大哥,欠了房钱是对不住您,可我们掉在坑里爬不出来,您不是看不见吧? 您有眼睛啊……

  • 苑国钟 (一愣) 是啊……我有眼睛,都看见了。你们在坑里抓挠儿,我那坑已然给填平 了。我早就让人家给活埋啦……你们就没看见吗?您的眼珠子横是没长在我眼眶 子里吧?

  • 金穆蓉 (口气放软) 您用不着起急,这不是跟您商量呢么?您瞧……玉浦在西鹤年坐堂 您也知道,人家刚刚涨了堂租您不知道吧?屁股大一块地方,您知道他们要多少 钱?我们玉浦挣三碗饭得拨给人家两碗半!上回进的那些党参您也看见了,钱没 少花可全都发了霉……

  • 田翠兰 (一边晾猪肠子一边插嘴) 发了霉倒是发了霉,可也没见着耽误了卖,蜂蜜水儿 里泡泡,老阳儿底下晒晒……做那大药丸子多水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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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穆蓉 还没完没了了!又哪儿碍着您了?

田翠兰 得!是我碍着您了……我躲您远点还不成么?

苑国钟 等等!您往哪儿躲啊?先把房钱撂下,等我数完了您爱往哪儿躲往哪儿躲,您哪 怕插个翅膀儿飞了呢……钱吧您呐!

  • 田翠兰 您等我把肠子掏干净了再给您掏钱,我……

苑国钟 翠兰子!甭捣腾废话了,啊?我不爱听……掏钱。

田翠兰 活该您儿子臊着您。

苑国钟 活该我认了!别给软的啊,我要硬的……您给掏两块叮当脆的吧。

  • 田翠兰 (跷起胯骨) 手黏着呢,自己进兜儿里掏去。

  • 苑国钟 (尴尬,对着金穆蓉) 您也屋里取(音qiu)去吧?

  • 【田翠兰朝苑国钟偷偷丢了个媚眼儿 。 金穆蓉看在眼里,一脸鄙夷,画完十字之后拂袖

  • 而去 。

  • 金穆蓉 哈路利亚……

  • 田翠兰 (对着金穆蓉的背影,高声) 阿弥陀佛!

  • 苑国钟 关老爷圣明…… (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到对方口袋里,轻声) 您是属王八的?怎么 咬了人就不撒嘴呀?

  • 田翠兰 那是!我一撒嘴她不得叼住我鼻子?上回洗猪肠子,脏水沁了她药材笸箩,愣讹 了我半袋儿白面!

  • 苑国钟 您犯不着跟她较那个劲,人家信的是玛丽亚。

  • 田翠兰 她信玛丽亚,我信观世音,我能矮她一头不成?她脊梁后头有耶稣戳着,我屁股 后头还蹲着弥勒佛呢……谁怕谁呀!

  • 【田翠兰扭动腰肢挑逗,苑国钟汗都下来了,掏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不甘心地接着掏 。

  • 周玉浦偎在躺椅上假装看报纸,悄悄窥视他们 。 王立本则视而不见,摇着冒烟的艾蒿辫儿 走向茅房 。

田翠兰 哎哎哎!您掏够了吧?

苑国钟 不够……你们两口子一份儿,您闺女两口子还一份儿呢。

  • 田翠兰 您掏半天掏着硬的没有?

  • 苑国钟 我得问问我这俩耳朵……洗您的肠子去吧!

    • 【苑国钟离开对方,熟练地弹着银元,一边贴在耳根子上听辨,一边凑近了周玉浦的躺

椅 。

  • 苑国钟 我说玉浦兄弟……

  • 周玉浦 哎……您说。 苑国钟 你媳妇进教门有两年了吧?

  • 周玉浦 到腊月整三年。

  • 苑国钟 都知道你屋里这大格格爱使小性儿,觉着随了天主还不得改改?脾气看涨!按说 不至于呀?这世上谁招她了?谁惹她了?是傅司令得罪她了还是蒋委员长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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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跟她进过教堂,你给说说,是哪路儿神仙发了话了?看谁谁不顺眼……这 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呢?

  • 周玉浦 不瞒您说,我还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呢。头一回进教堂我就打呼噜,推醒了接着 打,我媳妇眼泪还没下来呢,把那神父给弄哭了!打那儿起,穆蓉她再也没让我 跨进教堂一步……

  • 苑国钟 你不去你闺女跟她去。

  • 周玉浦 去两回也不去了。

  • 苑国钟 你闺女也打呼噜?

  • 周玉浦 打呼噜就好了…… (低声) 人家改信马克思了!

苑国钟 马马马……马什么? 周玉浦 马克思。

  • 苑国钟 他是谁呀?一贯道的?

  • 周玉浦 嘿!哪儿跟哪儿啊…… (俯在对方耳边嘀嘀咕咕) 您知道了吧?

  • 苑国钟 (紧张) 我不知道!你什么也没说过,我什么也没听见过!这姓马的不认识我, 我也不认识他,我就认识房钱!快招呼你媳妇拿钱……紧着呀!你们倒是……

    • 【后夹道突然传来砍伐声,苑国钟一哆嗦仿佛被斧子劈了后脖颈 。 他盯着楼顶震颤的树
  • 枝,吃力地挪动脚步 。

苑国钟 干吗呢? (大声) 嘿……干嘛呢你们!

  • 田翠兰 (怯懦) ……他们伐树呢。

苑国钟 谁呀?

  • 田翠兰 我闺女……我闺女他们两日子。

  • 苑国钟 (发火) 你让他们干的?占便宜没够是吧?蹬鼻子上脸踹脑门儿……想蹲我天灵 盖儿上拉屎是吧!

田翠兰 不是我……

苑国钟 谁?不是你是谁?你说!谁?!

古月宗 (慢条斯理) 我。 苑国钟 ……古爷?

古月宗 你瞎嚷嚷什么呀?是我让他们伐的。

【古月宗晃晃悠悠地下了楼梯 。 他的肩膀上用褡裢兜着几个蛐蛐罐儿,一手拄拐杖,一 手拿铁钎子这儿掏掏那儿捅捅 。 苑国钟看他打了个踉跄,赶紧上去搀了一把 。 砍伐声清脆 而急促 。

苑国钟 古爷,后夹道那棵树我押给棺材铺了,您知道呀! 古月宗 废话!不知道我能急着赶着雇人下斧子吗? 苑国钟 您这话儿是怎么说的? 古月宗 我命里缺这口棺材。腊月初八我整岁七十三,不备一口六个面儿的小木头宅子我 过不了这个坎儿……明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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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国钟 不明白!您想睡棺材您上棺材铺躺着去呀,您糟蹋我的树干吗?我是房主,那树 是我的,砍不砍我说了算,您凭什么说砍就给砍了呢?

  • 古月宗 你是房主没错儿,可这窝头会馆是民国十六年你从我手里买过去的……对吧?

  • 苑国钟 (不知道对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对……对呀!

  • 古月宗 三百二十块现大洋……我把这房子卖给你了,对吧? 苑国钟 对……对呀!

  • 古月宗 可是呢,我没把树卖给你呀……对不对?

  • 苑国钟 (愣住了) 对……不对!不对!!古爷,您好歹也顶了个举人的名头儿,您见过 世面,您知道前朝皇上吃了韭菜嘴里是什么味儿,您说您在跟前儿闻过呀!您千 万可别恶心我……我花钱买了院子,院子里的树能不是我的吗?院子是我的,院 子里的东西能不是我的吗?

  • 古月宗 我也是院子里一东西,我是你的吗?

  • ……

  • 苑国钟

  • 古月宗 说!我,古月宗,这老东西是你的还是我自己的?

  • 苑国钟 您当然是您的了!

  • 古月宗 这不结了!

  • 苑国钟 可您要是棵树呢?您要是长在我后夹道里呢?您不是我的您是谁的呀?您活该把 根儿扎这儿了!

  • 古月宗 矫情!

  • 田翠兰 老爷子!您别拿着铁钎子乱扎,墙皮儿都让您给扎酥了,小心砖头掉下来砸您那 脚后跟!

  • 古月宗 怎么着?院子是他的,蛐蛐儿也是他的?你们答应,蛐蛐儿答应了么?我都懒得 笑话你们…… (从怀里掏出房契,一折一折打开) 我跟你对对房契,把你那张也 拿出来,让它凉快凉快……苑大头!

  • 苑国钟 您别这么叫我,我不爱听!

  • 古月宗 (开心大笑) 你不爱听?给洪宪皇帝发丧那年…… (对着田翠兰和周玉浦) 那年 这小子还给我看大门儿呢!不好好在院子里呆着,跑到街上看袁世凯出大殡…… 你们猜怎么着?老百姓堵了一街筒子,不看那死的了都看这活的,都说怎么他妈 这么快呀!袁大头转世了嘿……(众人笑)苑大头!你说,有这回事儿没有?

  • 苑国钟 (自嘲) 有这回事!我脑袋是大了点儿,可是我那苑不是他那袁,我是草民我带 着草字头儿呢!您也甭管圆大头方大头吧,我就是扁大头,我就是一馅儿饼…… 后夹道那棵树也不是您的,它是我的。

  • 古月宗 你给我念念房契,你能念出一个“树”字儿来,我磕死你脚底下……念呐! 苑国钟 我?我念不着。

  • 古月宗 你不念我念。我就喜欢这两句儿,我念给你们公母几个听听…… (田翠兰和周玉 浦凑过来) 卖者……这指的是我…… (宣旨一般) 卖者痛失老宅,身心染恙,切 须调养……我差一丢丢儿没背过去……切须调养,自立契之日起,无偿……就是 不给钱……无偿暂住原宅一间,待另购新居之后,即行搬离,买者不得干涉 之…… (喜悦而夸张) 之之之之!耳朵眼儿都痒痒吧?听进去了没有?

  • 周玉浦 (恍然大悟) 合着您……打民国十六年到今儿,还……还没购得新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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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月宗 (乐不可支) 做梦都想搬出去,找不着合适的呀!

田翠兰 今儿都民国三十七年了……这得省多少房钱呐? 古月宗 说得是呢?他一跟你们催租子,我心里那蜜罐子就给打翻了,齣儿得我啊……就 别提有多难受了!

  • 苑国钟 古爷……祖宗!您就不能被窝儿里偷着乐去?

  • 古月宗 我怕乐大发了挺被窝儿里,出来透透气儿。

  • 苑国钟 您已然大发了您快了!您别忙活了,我白送您一口棺材,您赶紧挺直了躺进去, 我这就给您钉钉子成不成?

  • 古月宗 嘿!小子……你说的?

  • 苑国钟 我说的!怎么着吧?

  • 古月宗 你们都听见了啊……树归他,棺材归我了。

  • 苑国钟 您存心扇我脸巴子我认了!可那棵树它本来就是……

  • 【金穆蓉端着一笸箩成捆儿的纸币走过来,二话不说往篮子里倒 。 苑国钟赶紧张开衣襟

  • 兜住,连连后退,掉在地上的也来不及捡 。

  • 苑国钟 哎哎哎!我不要软的,您给我硬的!

  • 金穆蓉 您将就着吧。

  • 苑国钟 软的就软的,您倒是给我金圆券呀!弄这么多法币……

  • 金穆蓉 自己兑换去!您啐口唾沫数数?

  • 苑国钟 想数……数得过来么?

  • 金穆蓉 我不欠您了。

  • 苑国钟 我也没欠您的,可我没法儿不谢谢您。

  • 金穆蓉 您受累,免了吧。

  • 古月宗 (单膝下弯,仄歪了一下) 大格格,我这儿给您请安了!

  • 金穆蓉 (搀起对方) 您别这么客气……您老吉祥!

  • 古月宗 托您老家儿的福!您家里头……在满洲过得还舒坦吧?

  • 金穆蓉 还凑合。

  • 古月宗 听说让共匪给围在锦州城……出不来了是么?

  • 金穆蓉 出来了……躲到天津卫去了。

  • 古月宗 噢…… (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是天津也快给围严实啦?

  • 苑国钟 (幸灾乐祸) 怎么就那么招人待见呢?走到哪儿人家跟到哪儿,真绝了去了。

  • 周玉浦 (窥视夫人黯然的脸色,带哭腔儿) 咱扯点儿别的成么?您几位好歹给扯点儿别 的……成么……啊?

  • 苑国钟 (盯着大门) 嘿!站住!你站住……

  • 【牛大粪把掏粪车停在大门外,跑到黑枣树后头去小解 。 苑国钟用衣襟兜着法币,追到

  • 大门口台阶上,冲着那棵树大声嚷嚷 。

  • 苑国钟 牛大粪!这回可我让逮着你了!你缺德吧你就!你别叫牛大粪了,叫牛大尿 (音Sui)得了!挺老沉个物件儿,逮个旮旯就敢往外提溜,什么人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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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大粪 (从树后头绕出来,嬉皮笑脸地系着缅裆裤) 哎呦嘿……舒坦!苑大哥,是我这 尿(音sui)泡对不住您了,可把我给憋惨喽!

  • 苑国钟 你见天儿掏茅房,哪个茅坑儿盛不下一股水儿啊?你非得憋着跑这儿来滋我的 树?

  • 牛大粪 不瞒您说,这条粪道上一百多个茅坑儿,哪个我都不能使。老丫挺给我们定了规 矩,哪怕拉了裤兜子,哪怕拿手捧着自己给咽下去,也别使人家主顾的茅厕。

  • 苑国钟 你们老板这主意挺地道。

  • 牛大粪 您就损吧您……上回一爷们儿没守规矩,正蹲着使劲呢,叫住家儿一女眷给撞上 了,饶着赔了仨月薪水,脑袋还让人家给拍成紫茄子了……

  • 苑国钟 就这么着吧,往后你自己拿手兜着啊!再让我逮着你,我把你弄成烧茄子,不信 你就试试。

  • 牛大粪 行!我自己喝下去……您敛这么多擦屁股纸干吗?

  • 苑国钟 你那眼眶子里塞的是羊粪蛋儿还是药丸子啊?

  • 牛大粪 不跟您逗了……我劝您赶紧上果子巷排大队去,您知道几个兑几个吗? 。

  • 苑国钟 街上贴着告示呢,三百万法币换一块金圆券。

  • 牛大粪 没那个行市啦!您今儿要能排上,四百万还能换一张,轮到明儿去,保不齐换一 块钱就得要您六百万了……

  • 苑国钟 (唉声叹气) 那还换什么劲呐?我留着笼火使得了。

  • 牛大粪 (凑近一些) 您听说了没有,国军把延庆县城给丢了,说是平谷县城也给弄丢 了…… (兴致勃勃) 这要是一路儿丟下去,下回就得丢到德胜门城根儿啦!

  • 苑国钟 (小心四顾) 西瓜都快丟了,丢俩芝麻算什么呀?哪天早起一睁眼,天安门楼子 都是人家的了…… (见古月宗走来,连忙大声) 往后别饶世界滴答你那哈喇子, 天儿这么热,可胡同哪儿哪儿都闻着不是味儿。

  • 牛大粪 得了您呐,您说什么是什么了…… (给古月宗鞠躬) 举子爷!您老吉祥!添蛐蛐 了没有?您说您要逮一蛐蛐儿皇上,您逮着他了么?

  • 古月宗 没呢!那孙子他老不上朝,我守在太和殿门口干着急不是……大粪,怀里揣铜子 儿了没有?

  • 牛大粪 揣着俩仨的。

  • 古月宗 我前边儿这是曹锟和段祺瑞,后边那是张作霖和孙传芳,仨大子儿投一注,你赌 哪蛐蛐儿赢啊?

  • 牛大粪 (犹豫) ……还是曹锟蛮横,我就这爷们儿了。

  • 古月宗 齐哩!我在胡同口阴谅里候着,掏干了茅清子赶紧过来。

  • 牛大粪 古爷……伙计们想托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 古月宗 玩儿婊子我可不会,玩儿蛐蛐儿我门儿清……什么事儿你直说 牛大粪 那几个伙计弄不明白,这窝头会馆怎么非得叫窝头会馆,不叫它馒头会馆呢? 苑国钟 没错儿!叫包子会馆多油腥呀,叫驴打滚儿会馆都比窝窝头体面。

  • 古月宗 我掐头儿去尾跟你简短截说……我一穷祖宗从乡下进京赶考,在这院子里住俩 月,啃了六十天窝窝头,一考嘿!他他妈考上了!他脑瓜子一蒙把这院子给买 了,起名窝头会馆,还给立了规矩……往后不是赶考的一个也不让进,赶考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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